疚如影随形,一直一直盘踞在他的心头。当年巫咸被囚禁在浮生城,一日夜半,他醉卧浮生河畔。见我过来,便分了一壶酒给我。我与他对饮无言,他醉眼朦胧地看着远处,幽幽地说道,烛阴为何不能让我为他做些什么事呢?当时,我听到这话,觉得十分的可笑。便说,这四海八荒还有他钟山君烛九阴做不到的事吗?你一个巫者,现在还被关在浮生城这个鬼地方。你能为他做什么事啊?我看你,还是老实一点,少找些麻烦,少让他为你出头,为你操心才是。他当时苦笑了一声,轻声说了一句,是啊。那时他话中的含义,直到现在我才明白。因为我也在不知不觉中被人保护着。”
祝尹思绪万千,不知该如何应答。
“可是我并不感激那个人的保护,甚至现在还有些恨他的自作主张。”夜合盯着祝尹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因为,比起苦与难,我最怕的是永远跟他无法再相见。爱是相互的,从来不是一个人付出,另一个人拥有。钟山君,你从来都没有明白过。”
夜合的一字一句都直戳祝尹的痛处。现在想来,若非他一直以保护者自居,莫来也不会选择独自走这上条绝路。
“当初莫来提出让我帮他入鬼门关的时候。我曾经问他,你不怕死吗?”山鬼说道,“他笑了笑说,怕呀,怕的要命,可是我更怕的是有人因我而死。”
夜合说罢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,罢了……”
忽有一阵风卷来,祝尹脚底轻飘飘的,转眼间竟坐到了那豹子背上。豹子纵身一跃竟急落直下,入了那万丈深渊。祝尹紧闭着眼睛,只觉风在耳边吹着。待风停,豹子已行走在幽暗的丛林。
林间,山路蜿蜒曲折,蝉噪林静鸟鸣山幽。路边白色与红色的花反卷如龙爪争相斗艳。溪水潺潺,芳草依依,漾漾泛菱荇,澄澄映葭苇。
忽而豹子急上登上高山之巅俯瞰深林,在溶溶升腾的山雾间穿梭往来,祝尹只觉腾云驾雾宛若仙人。
“这是莫来走过的路。”山鬼说道,“这里有他的记忆。”
祝尹只觉身下突然一空,整个人急速下坠,山鬼与豹子皆不见踪影。
他紧闭双眼,忽而觉得有什么在靠近下坠的自己,他一把抓住睁眼一看。
是莫来,他伸手抓着他,脸上扬着明媚的笑脸。
“祝尹,下辈子换我保护你,可好?”
祝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,眼泪没有预兆地落了下来。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,也没有争辩。只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说好了。”莫来笑得灿烂。
“嗯,说好了。”
在祝尹的世界里,从来没有被保护,没有退缩,没有依赖……这样的词汇。
他母亲的离开,让他觉得是自己太弱小的缘故。
因此,他只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,就必须要自己争取,自己保护,自己谋求算计,步步为营。
他要强,要强悍到无所畏惧,强悍到无懈可击,强悍到谁都无法夺走他所珍爱的一切。
可是如今强大了,他还是没能护住莫来。
或许,从一开始他就错了。
错在了,他不懂人心,不懂感情,不懂眼神里的温度。
这些从来没人教过他,他又如何能懂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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